华灯初上，湖南省花鼓戏剧院内，在一座由老舞美仓库改造而成的“武陵秘境”里，几十位观众围坐四周，演员借威亚从观众头顶掠过，观众仿佛走进戏中；同一时间，长沙城另一端，明清风貌的都正街里，由老厂房改造而成的相声茶馆晚场准时开锣，一段长沙顺口溜，让台下品着茶、嗑着瓜子的观众不时喝彩……这是长沙小剧场演出再寻常不过的夜晚。
“五一”假期，长沙小剧场市场热闹非凡，一个个特色演艺小空间，正撬动起整座城市的文旅大流量。
盘活空间 点亮街巷
都正街是长沙保存完好的历史街区，原长沙第三机械厂便坐落于此。2023年11月，350多平方米的老车间完成改造，挂上了“得乐社”的新招牌。一处曾经被遗忘的工业空间，就此被相声艺术重新唤醒。
晚上八点整，得乐社都正街剧场里座无虚席。啪一声惊堂木响过，两位演员一捧一逗，配合默契。台下有举着茶盏的老长沙，有举起手机拍摄的年轻人，也有一脸新奇的外地游客。
“古街有历史的厚重感，这里的得乐社剧场也很吸引人。”外地游客雷先生本来只是想逛逛老街，听见里面笑声一阵接一阵，索性买票走了进去。
“老街给我们增添文化底气，我们也要给老街添几分烟火气。”得乐社社长君风说，观众白天在巷子里赏青砖黛瓦，晚上到茶馆听一段方言相声，“老城的味道就全了！”
自揭牌以来，得乐社都正街剧场节假日常常一票难求。更值得关注的是，一家剧场的人气向整条老街外溢——每晚演出散场，观众涌入街巷的茶馆、小吃店和咖啡馆，带动了街区游客量的增长。
“活化”而非“新建”，是长沙小剧场最鲜明的建设特点。盘活一处老厂房、带活一条老街，不仅是芙蓉区“精准招商”的一步棋，也是长沙小剧场生态“小空间、大带动”的一个缩影。
2025年10月，长沙市政府与湖南省文旅厅联合发布《演艺新空间十条》，从规划引导、空间建设、业态集聚到内容创作、人才培养、市场推广，全链条支持演艺新空间发展。三年内，计划培育100个演艺新空间。
“如今，我们沿着解放东路串起一条‘文艺解放东’片区。”长沙市芙蓉区委宣传部副部长李启杰介绍，“片区以小剧场为核心抓手，盘活楼宇、门面、闲置房屋等空间，集聚戏剧、非遗、脱口秀、音乐现场等多元演艺业态，将其打造成为集文旅商为一体的城市文化新街区。”
2025年，长沙正常营业演艺新空间超70家，全年演出1.7万余场，观演超454万人次，票房突破3.66亿元。老仓库、老厂房、老戏院被次第激活，花鼓戏、相声、脱口秀、沉浸式话剧纷纷登台。如今，延续百年的“坐定看戏、鼓掌离场”的观演传统正被悄然改写……
舞台小了 观众近了
晚上七点半，湖南大剧院四楼，好戏开演。观众没有走向观众席，而是领到一张“陪审员证”。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他们跟随演员穿行于走廊、电梯间、秘密房间，在行进中推理一桩民国悬案。舞台的边界消失了，观众成了剧情的一部分。
“从来没这样看过戏，以前都是坐着看，今晚是跟着走、跟着猜、跟着推理。”第一次体验行进式演出的年轻观众周女士，散场后仍意犹未尽。
这是《宋美龄耳环丢了》的演出现场，自2025年12月在长沙驻演以来，这部行进式话剧已上演12场，成为长沙小剧场的亮眼招牌。
过去，国有文艺院团多习惯于大剧场、大制作、大场面的演出模式。观众买票进场，幕起灯亮，幕落人散，这是延续百余年的观演传统。但现在的年轻观众不再满足于“坐着看”，他们更想“参与进去”。这一需求的转变，让景区、商场、茶馆、美术馆这些原本与演艺“不搭界”的“非剧场空间”，逐渐成为演艺新阵地。
“观众在变，时代在变，小剧场并不是把大剧场‘缩一缩’那么简单。”湖南省演艺集团总经理徐蓉告诉记者，小剧场的核心是观演关系的重构。观众不再是台下坐着鼓掌的“他者”，而是能走进故事、与角色共情的参与者。
这两年，湖南省演艺集团旗下省话剧院、省歌舞剧院、省杂技艺术剧院等院团主动“下沉”小剧场。“舞台变小了，演员和观众的距离更近了，情感的传递也更直接。”徐蓉坦言。
老戏新唱 古韵延续
“演员从我头顶上飞过去了！花鼓戏还能这么演？”一位专程从武汉赶来的观众，看完《新刘海砍樵》小剧场演出，仍难掩兴奋。这正是新国风沉浸式幻境秀的魔力所在：灯光一暗，水墨山水在环绕式大屏上氤氲铺展；狐仙与恶道“斗法”时，演员借威亚腾空而起，裸眼3D把飞天遁地的奇幻场景与水墨国风动态叠印在眼前。
“西方音乐剧和东方戏曲其实异曲同工。”该剧运营方长沙一台好戏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李佳告诉记者，“我们想做的，是用年轻人熟悉的表达方式‘翻译’花鼓戏。让老故事有新讲法，让舞台技术为戏曲叙事服务，而不是戏曲迁就技术。”
这样的打磨，换来的是结结实实的热度。自2024年4月首演以来，《新刘海砍樵》已累计驻演300余场，平均上座率保持在八成以上，节假日更一票难求，社交平台上“跨城追剧”的分享帖屡见不鲜。
体量灵活、贴近观众、迭代迅速，小剧场天然适合当艺术创新的“试验田”：容得下威亚与裸眼3D同台，也容得下花鼓戏唱腔与音乐剧流行编曲共鸣。
“《新刘海砍樵》走的这条路，并非孤例。湘剧《聂小倩》把戏台搬进古城茶馆，《一念·辛追梦》让京剧在马王堆文物展陈间回响。”在湖南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党委副书记张小春看来，“好的小剧场演出从不把传统当成博物馆里束之高阁的文物，也不任由创新成为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跑，而是在观众的期待与传统文化的底色之间，耐心寻找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。”
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公布数据显示，2025年全国专业剧场、小剧场新空间等剧场类演出43.87万场，按可比口径与2024年相比增长7.30%。沉浸式演出、音乐剧、脱口秀等品类中，00后购票占比超过23.0%。
在长沙，小剧场的能量也正从“单场票房”向“全域消费”扩散。2025岳麓山青年戏剧季暨小剧场PK秀吸引超25万人次观演，200多万市民游客参与；青年剧团更把戏台从剧场“挪”到街区，让艺术从舞台延伸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一方小空间撬动的，早已不只是一张张演出票，更是一座城的夜色、烟火与文化脉动。
（光明日报记者 赵嘉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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